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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故人 “陰陽兩隔,自此珍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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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故人 “陰陽兩隔,自此珍重。”

當晚, 羅敬暄忙完軍務就去睡覺了。誰知道這一忙起來就忘了殺掉羅瑰——也不怪他,主要是這個侄子太不起眼了,他覺得不殺也不會妨礙什麽。打斷骨頭連著筋, 他和羅瑰是叔侄, 處理起來有點棘手。

要不是叔侄, 全家幾百口全殺了羅敬暄都不在乎。

不過最近節府確實風波不斷。要知道, 魏博風氣就是如此, 不服就幹,比如葛譽欽,直接和蕭遙借著一道是非不分的詔書,短短數日召集了三萬人。

羅敬暄睡不著, 他讓侍衛重重保護, 定點換班,保證自己的住宿之處總是有侍衛。兵甲轔轔,和腳步聲傳入耳中, 竟然如同驚雷一般, 震得他耳膜欲裂。

他驟然坐起,渾身冒冷汗,身著一襲睡衣,從兵器架上拿起自己的寶刀。

不會的, 不會有事的,反對他的人已經全都死了, 全都死了……他心驚肉跳,踱步走向佛龕,拿起佛龕前的《金剛經》,懺悔持念了起來。

這一場景有些吊詭,羅敬暄不信神佛, 要是相信,也根本不可能發動慘無人道的剿殺。但他相信持念《金剛經》能抵消罪惡,能讓他輪回轉世不必受地獄業火之苦。

他念完一遍,窗外忽然撲簌響了一聲。

“誰!”

羅敬暄猛地跳起,手持寶刀,刀鋒向外。月光皎潔,過幾日又是十五,屋內溫暖如春,炭火依舊燒著,微弱的火光,被透過來的寒風那麽一吹,忽明忽現。

他打開窗戶一看,冷風栗烈刺骨,當即趕緊把窗戶放下。

原來那個聲響,是雪從松樹上落下……

羅敬暄撫著心口,大喘氣,坐到床榻前。他因為在屋子裏游蕩了這麽一會兒,原本暖熱的身子發涼。貿然搬到節府,還有些不適應,這裏的防守和布置都是層層加厚,確保萬無一失。

他想著,過幾日讓妻兒也過來好了,這樣的話好歹更熱鬧,能放松緊繃的神經……還有,必須趕緊把羅瑰殺掉!他真是傻了,不處理羅瑰斷絕眾望,反倒是光逮著羅瑰的黨羽處理。

想罷,羅敬暄平覆心神,掖著被子入睡。

滴答。

有一滴水,落在了他額頭上!

這時節哪裏來的水?

羅敬暄被嚇得睜眼,如同做了最嚇人的噩夢。他坐起身揉眼,原本佛龕前的燭火在此時剛好熄滅,四周一片灰暗!

佛龕和床榻隔著隔斷,原本微弱的光蕩然無存,羅敬暄心跳如擂鼓,正在此刻,他發現脖子前多了一把刀。

刀鋒上,是“女英”二字。

羅敬暄好歹是生殺過的大將,那一瞬間就想清楚了,“來人!”

可惜這句話還沒說完,他的嘴就被朝華捂上。他求生的欲望壓過一切,抓起枕頭下的刀就要和朝華拼命,又在此過程中擊到了朝華的肋骨。

朝華不為所動,先是把羅敬暄的頭顱一轉,只聽哢噠一聲,羅敬暄的頭呈一種詭異的角度,翻了白眼,張大了嘴,口中只有嗬嗬的聲音,和難以辨別的詈罵之詞。至於他拿起來的刀……隨著力氣消失,墜落在床褥上,沒有任何聲響。

應該是死了。

但是朝華並沒有走,而是從羅敬暄的床榻上起身。屍體軟趴趴地癱倒,她用劍鋒對準了脖頸最脆弱的地方,漫不經心瀟灑一砍,比這世上最狠辣的劊子手還快、還決絕。

血流如註。

噴出來的血漿澆紅紫衣,在夜色下不大分明,浸濕床褥和床帳。朝華面無表情,抓起首級的頭發,將首級拎了起來。

“殺人償命,你的命,我取走了。”說罷,朝華身影翩躚,趁著侍衛換班之際,眼疾手快,正中要害,擊中了幾個人的脖頸,那些人也如羅敬暄一般,癱軟了下去,整個節府的心臟,現在醒著的,只有朝華一人。

朝華頭戴冪籬,打開機關,在地牢裏找到了被關押已久的羅瑰,“小節帥。”

“朝華姐!”羅瑰哭泣聲連連,“我好怕,他們說要殺我,說我遲早會死!”

朝華隨手一扔手裏的首級,“沒事,羅敬暄已經死了。”

羅瑰對羅敬暄的感情很覆雜,但是事已至此,劫後餘生的僥幸和濫殺無辜的厭惡壓過了一切,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羅敬暄的頭,“朝華姐,我們現在該怎麽辦?”

“天一亮,真相大白。地牢無人看守,因為這些兵力被轉移去了前院,小節帥,這次只有一個人能解決。”

羅瑰抹了抹淚,“我知道嘛,就溫相。我找他也是為了這件事嘛……誰知道羅敬暄……呸!”

“蕭遙大軍壓境,你要是逃出去,師出有名,可以和蕭遙一起,趁群龍無首攻破魏州城。”朝華擦了擦手。

“不,那樣的話,魏州就真的一點力量也沒有了。”羅瑰嘆了口氣,“沒事的朝華姐,我們開城門,迎接蕭遙和葛叔的軍隊入城,葛叔不會對我做什麽的,他是我爹的舊部下,原本回相州從軍,聽說我有變,起軍來救。葛叔和魏州情意深重,現在天下這麽亂,能議和,就不要殺那麽多人了呀。要是蕭遙或者葛叔誰能接替我做節度使,我也敢退位讓賢,反正現在,支持我的人都已經……”

“那好吧。”朝華尊重羅瑰的意願,作為一個還沒到弱冠之年的小孩,肯定害怕那些大人的爭鬥廝殺,“我去找溫相。”

“等等!”

朝華已經打算轉身出去了,羅瑰又喊住了他,雙手扒著監牢的柵欄。

“朝華姐,你怎麽過來的?那麽多人看守,你竟然如入無人之境?”

朝華不明白她竟然還需要解釋,“沒有人能看見所有角度的東西,只要你走得夠快,就能躲過。更何況……羅敬暄其實根本不會設置防衛,漏洞百出,我在房梁上坐了一個時辰他都不知道。”

羅瑰五體投地,“朝華姐,我我我……我想學這個。”

朝華:“……”

“還有,我現在就呆在這兒嗎?跟一個頭?”羅瑰指了指地上面目猙獰的羅敬暄首級,“怪可怕的。”

“唔。”朝華有點頭疼,“那你跟我一起出來吧。”

“謝謝朝華姐!”羅瑰感激涕零,就差給朝華磕頭了,但是朝華不為所動,指了指地上的頭。

“你抱著頭。”

羅瑰:“?”

不要啊!

“想學功夫,怕死人可不行。”朝華煞有介事,“而且,你不可能不上戰場,就算不上戰場,也不可能這輩子一個死人也看不見。你爹戰場殺伐連眼睛都不眨,你作為他的兒子,畏首畏尾,怎麽能保全自身呢?現在是羅敬暄,之後萬一來個張敬暄李敬暄……”

羅瑰馬上忍著厭惡與畏懼,把濕淋淋的頭顱揣在懷裏,渾身打顫,淚掛在眼睫毛上,咬牙切齒,“好的師父,我們走!”

朝華無奈,這小孩的稚氣竟然平息了一點大戰在即的劍拔弩張,有時候她真羨慕這些無憂無慮的小孩,面對生死,睡一覺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。

他們剛走出地牢,就看見竹林裏溫行的身影,羅瑰小聲喊道,“溫相!”

他抱著頭走過去,又覺得不大對,走也不是,停也不是,到溫行身前三步的時候止住了,“羅賊已死,溫相,全靠您主持大局呀!”

朝華亦看著溫行,倆人的意思看來一樣。

但溫行沒有迎合二人的想法,“我聯絡到了權姑娘,他們大軍駐紮在外,天明之前會發動攻伐,軍書已經傳入城,城內人心浮動,需要有人安撫。”

羅瑰看了看朝華,又看了看溫行。

“溫相,您是讓我……”

“對,我做不了節度使,我不是魏博人。所有人裏能擔任節度使的,只有小節帥你。”溫行望著羅瑰小鹿一般湛然無害的眸子,緩緩說道,“至於我,也無法回去。”

“為什麽,您的部下不還在外面嗎?您這是要……”

“我要去幽州。”溫行往北望了望,“我懷疑,幽州有對大周不利的勢力,我不能坐視不管。既然魏博能在你和蕭長遐的手中平定,那麽我留下來也沒有什麽好處。”

“可是他們不會知道是您策劃的這一切,他們會覺得您……”

羅瑰哽咽,溫行做了這麽多,就為了成就自己?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人呢?

面對迷茫的少年,溫行的目光終於和緩了下來,和溫蘭殊自小早熟懂事不大一樣,他遇到的其他孩子,基本上都有著這個年紀的稚氣與沖動。介於此,溫行語重心長,“孩子,你總有一天要明白一句話——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終。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,前人開疆拓土,後人守土有責,縱觀史書和本朝二百年,幾乎沒有人能全始全終。”

羅瑰連連點頭,“謝謝,謝謝您。我聽說您在相州留了廳壁記,我會記下來,讓所有人都記得。”

“好了,去吧。”溫行擺了擺手,“我已經把羅敬暄死了的消息曉諭全城,接下來就輪到你們裏應外合,小節帥務必坐鎮節府。至於接下來該怎麽做,想必小節帥應該也明白。”

“嗯,撫慰陣亡家屬,寬以待人。”羅瑰一抹眼淚,“我走了,溫相保重!”

目送羅瑰和朝華走遠,溫行縱身走出節府後門,在一片黑暗中,有火把閃爍著光芒,熱氣升騰,他披著一身夜色,枯枝嘎吱嘎吱響,走過茂密樹叢,那輛馬車等他已久。

“希言,雖說我今晚打算走,可你也沒必要來這麽一出。”李廓不耐煩地掀起簾子,裏面除了他還有白琚,盡管白琚可能更希望一個人坐一輛馬車。

溫行沈默,他的旌節已經留下,蘇武牧羊十餘載,一根旌節始終不改,回朝的時候,上面的羊毛已經剝落……而他就這樣,把旌節扔在了節府。

回不去了。

無論是魏博鎮,還是大周。

太陽會升起,舉目可見日,但不見長安。

溫行瞇著眼,這個月來,一切如夢一場,在李廓那裏,他知道了韓粲被刺殺的消息,他也知道長安城破,軍士嘩變,皇帝逃出長安,留在長安的百姓無故遭遇洗劫,山河破碎。

可他回不去,也不能回去,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。

“有酒麽?”

白琚從馬車後拿起一小壺酒,“就這點兒了。”

溫行接過,倒進碗裏,往身前一灑,熱酒散出熱氣,在他面前劃出一道弧線。

“四十年來,一事無成。”

他默默說完這句話,如同給自己年過不惑的歲月進行宣判。

“陰陽兩隔,自此珍重。”

他面前浮現出許多鮮活的生命,也許他們認識,又或者只是萍水相逢,然而那些人都在驚變中罹難。溫行把自己看作幸存者,卻不覺得僥幸。

因為他還有很多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事要去做。

“好了希言,走吧。”

溫行並沒坐馬車,他牽起旁邊的紅馬,跟隨著李廓的馬車。李廓不悅,讓白琚下車,這下正中白琚下懷。

白琚攔了溫行的馬,一行人走在官道上,城內一片寂然。

溫行只好下馬,和李廓共乘一車。

“你是故意惡心我,來了這麽一出?”李廓瞥了溫行一眼,“就這麽討厭我,因為當初騙你的事?”

“早就忘了。”

“那你是為什麽?按理說來,人年歲漸長,看到故人應該親切才是,這麽久了,你就沒給過我好臉色。”

溫行正襟危坐,看起來很古板,但李廓知道不是的。

他曾經在李廓的“淫威”下,支支吾吾,結結巴巴,抄完了十遍《禮記》,抄到眼花繚亂,在秘書監點燈熬油。晚上他捧著《禮記》,到一旁假寐又從容自得的李廓處,誠惶誠恐交了上去。

“陛下,這是您讓我寫的,已經寫好了。”

李廓好整以暇翻著《禮記》,“不錯嘛,校書郎寫的字倒是規整。”

溫行那時候不過初出茅廬,看到“皇帝”,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結果翌日遇見了真正的皇帝,才知道昨日那個刁難了他一天的,根本不是皇帝。

這對雙生子,一個搶了他未婚妻,一個玩弄他,君臣之名或許就是如此。溫行迷茫過,無奈過,若不是雲暮蟬,他絕無可能做到宰執之位。

可惜造化弄人,大義凜然的人赴死,機關算盡的人茍活。

溫行悵惘良久,“我們不是故人。”

他曾在一場春雨裏,躺在床榻上,動彈不得,雲暮蟬鎖了他的穴道,在如錦一般的蜀葵花裏,輕聲在他耳畔道別。

“阿行,我要走了。有些事,必須要有個結果……”

“不……”

雲暮蟬輕輕笑了,“以後看見蜀葵花,就想起我吧,這樣一來,我一直都活著,就像沒離開你。”

雲暮蟬留給他一個背影,從此他再也沒看見故人,也沒看到像那日盛放恣意的蜀葵花。

春雨來了又去,花有重開日,但今年花不是去年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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